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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华访谈

Meca Shi

编者按: 刘建华，这位江西景德镇出身的艺术家，善用白瓷作为他的艺术语言。继06年刘建华参加上海双年展的作品《义乌调查》引起强烈的社会争议后，近两年他似乎淡出了大众的视野。当他08年的新作“无题”在北京公社展出后，一种更有力，更具批判意味，也更含蓄的艺术形式展示在观者面前。刘建华在沉默中沉淀和积蓄着力量。最近，他刚结束09年在意大利常青画廊的个展“冲突中的梦想”。中国艺志对他进行了专访。

中国艺志: 06年上海双年展您的作品《义乌调查》展出之后，引起了很大的社会争议，随后, 您的创作相对进入一个比较平稳的阶段，各种媒体报道也相对较少，能否谈下从06年到现在您的生活和工作状态？

刘建华：那个应该是06年主题为“超设计”的上海双年展。当时我正好有个方案，是来到上海以后，对上海及其周边环境的一种感受。义乌，其实大家都知道，从一个小的县城，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，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，及其采取的经营策略，演变成一个国内外普遍认可的小商品中心。其实当时做《义乌调查》，出发点并不是去反映义乌这个现象，因为义乌这个现象本身通过传媒、电视媒体，大家在生活中都能感受得到它的一个重要性。我之所以做这个作品，主要是想通过义乌这个方式，因为整个中国进入新社会主义时期以后，即改革开放以后，反映整个中国的贸易、经济的生态和西方之间的一种对换。对中国而言，通常是以廉价的劳动力、低设计、低消耗力这样一种经济模式来和世界兑换、来增加自己的经济增长。这和西方不一样，他们是高端设计、高科技产业。所以我当时是想从一个社会题材的角度来反映自己的一种感受，提出自己的问题。其实在义乌这个作品之前，如05年的“梦想”系列，是关于航天飞机失事。很多时候我做作品需要一个点，但这个点并不是去新闻报道的一个事件，或反映社会现实问题才做这样的作品。我是希望找到一个点，通过这个点带动一个面，带来大家的思考或反映。比如航天飞机这个作品，关于两次航天事故，现场的装置有一个投影，关于。希望这样一些作品能带来人们深入地思考。

我觉得人类的生活，其实都有一种梦想，但这种梦想可能并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向。我觉得这种梦想特别易碎、不长久。艺术家的作品，很重要的一点，是带来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思考，有些思考是从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来看待这个事物的发展。我来上海以后的作品，比如“你能告诉我吗”，还有这次在常青画廊展出的“虚幻的场景”，都和社会、时代的变换有关系。之所以我会有这种感觉，要做这样的作品，因为我从昆明来到上海以后，感觉到了一种很大的冲击力、很大的压力，

节奏也非常快。我认为应该去体验。作为艺术家，可能会把这种感受作为自己的兴趣点去了解、深入探索，把它通过作品展示出来。所以就有了这样一系列的作品，比如“漂浮的物体”。义乌调查之后，还在沪申画廊做过这样类似的作品。

中国艺志:哦，我有印象。应该是那个《出口—货物转运》。

刘建华：对。这个作品延续了《义乌调查》的思路。主要还是想反映发达和不发达国家之间不平等的对话和方式，体现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艺术等各个方面，我那段时间挺关注这点。

《出口—货物转运》这个组品从07年3月份一直做到9月份才开幕，规模很大，持续的时间较长。我当时也在调整，从07年开始以后，我转到了对社会现实、人文的一种关注，这种作品慢慢多起来了。从这个点切入，展开一种人文性的调查：包括图片、装置之类的都有。我觉得，不是说这些现象和组品不行，或者不好，是我自己的兴趣已经转移了。我一直希望我有新的东西出来。我不愿守着一个“符号”，偶尔有点变化，不痛不痒。当然，有些艺术家能在这点上做得很好。但这不是我的兴趣，因为无法给我带来新的激动。如果你做作品，自己都不能带有一种冲动，那么就一定会有问题，这是我自己的一种看法。所以我希望自己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感受，把这种感受通过作品传递出来。不断做一些新的试验，即使这种试验很不成熟。通过积累慢慢走向成熟。

了解一个艺术家，应该看他发展的一种线索，而不是看他某一时期的作品。把他放到大的美术史的环境下去看，应该能找到它他的价值在哪里。现在的社会比较急功近利，衡量东西的标准有问题。

中国艺志:您是指拍卖价格？

刘建华：一个是拍卖价格，还有就是作品被xxx美术馆、博物馆收藏。这当然是对一个人很好的承认，挺好的事情。但也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这种承认时作品就不好，所以还是要以长远的眼光看待问题。很多时候，都是世后才把当时没有名气的人挖掘出来的。历史会带来正面，也会带来负面的影响。这个社会缺少一种精神上的东西。

中国艺志:因为有一个物质的标杆、准则在那里。

刘建华：虽然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得，但真正落实到实际上，大众媒体感兴趣的还是比较虚幻的东西，明星效应。明星文化是流行文化，有非常可爱的一面，也有表面化、浮躁化的一面。当代艺术看得懂的人，说实话，确实不太多。从学术上来说，当代艺术是一种精英文化，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。现在做像《义乌调查》这种作品，容易引起争议。因为它有效果，场面又大，和生活又有关系，视觉上又很有冲击力。但是我觉得我做过后，未必还要继续这样做下去。

中国艺志:您已经厌倦了对社会状态的叙述？

刘建华：也不能说厌倦，只是它已经不是我的兴趣点了。

《义乌调查》这个作品，往后看，有一个有意思的内涵在里面：它一直贯穿着中国整个贸易发展的方式。06年以后，整个外贸经济开始慢慢往下走，包括现在义乌的困境。“义乌调查”的意义会随着整个经济形势、国际贸易的发展的方向继续延续下去。

艺术家还是应该找新的语言，但这个需要自己去探索。要找到自身的一种原形，复制的可能性就不太大。

中国艺志：拿您刚在意大利常青画廊结束的个展来说，其中的一个作品“虚幻的场景”，是拿赌博的筹码这种塑料现成品来制作的，这和之前一直用陶瓷，用白瓷不一样，材料的改变是否代表着创作理念的变化？

刘建华：陶瓷是我从小接触的材料，和其他艺术家相比，我用陶瓷可能确实感觉有点不一样。因为它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。我从14岁就接触了这个材料。

后来在大学里学雕塑，一套西方的做法。所有的材料都试验过，铜、玻璃钢、木头、石膏等。后来转到陶瓷上面，并不是去找一个冷门的材料，而是当时的想法用

其他材料做不合适，用陶瓷比较合适。比如“迷恋的记忆”这个作品。当时做陶瓷的人较少，没有比较、参照就要自己去摸索，想一下它的效果会如何，这种效果和过程就是创作的过程。而不是说现在有很多人都已实验了很多方法和颜色，然后我自己弄个造型，其他都借鉴已有的方法和颜色，这个相对就比较简单。

艺术，特别是当代艺术，别人接受以后，就失去了它的“前卫性”。

中国艺志:您是指被大众接受以后吗？

刘建华：被美术馆、策展人、大众等。因为当作品进入美术馆、展览体系和收藏体系后，就意味着“接受”。而不像刚开始，在没有任何人认可的情况下，自己去做。别人接受了你，还要经过一种独立的思考、一个斗争、或一种想象，还要去了解。

中国艺志:也就是说失去了艺术的一种前卫性。

刘建华：对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强调要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状态，不断要有新的作品出来。

中国艺志:这种态度和您的个性有关系吗? 我觉得这和您的个性也有很密切的关系。

刘建华：可能有关系。我自己也不是属于特别安分守几的人。

中国艺志:这从您的经历中就可以看出。这次在意大利的个展整个作品想告诉观众什么？它的创作来源是基于什么？

刘建华：展览名为《冲突中的梦想》。整个展览是和常青画廊探讨的一个结果，因为展览的空间非常大，是由老的戏场改造的。当时还有另外两位艺术家，是三个人独立的个展，但是会有侧重点，每个人展览的主题也不一样。常青画廊特别想展“梦想”，他们比较喜欢那件作品。所以我就提供了几个方案。由于“梦想”是主要的作品，其他作品的想法应该和这个吻合。所以就有了《拳击手》和《欲望之冠》，还有虚幻的场景。这4个作品也是延续了反映社会问题的思路。像拳击手套，其实每个拳击手套下面都有每个国家的名字。

中国艺志:一共有多少个拳击手套？

刘建华：14件吧。每个国家的名字都用其母语写的。中国就是“中国”，美国就是“U.S.A”。这些国家之间都是意识形态对立的国家：朝鲜、日本、中国、美国、英国、俄罗斯、伊朗、伊拉克、巴勒斯坦、以色列、印度、巴基斯坦、法国、德国。

中国艺志: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些弱势和强势的对比。

刘建华：我觉得倒并不一定是弱势和强势，主要是些意识形态不一样的国家。同时，用拳击手套就比较明显，比较有力量。还有一个作品皇冠（编者注：“欲望之冠”），是对现代人心理欲望的一种挑战。

“无题”的材料用的是宋代的器皿，整个形状是人的头部轮廓。我比较喜欢宋代的器皿，因为它们单纯、简洁、宁静、精神化。虽然“无题”的造型比较抽象，但是它有指向性，在北京公社的展览现场很有意思。

中国艺志:《冲突中的梦想》有一个飞机失事的录像。您是不是依然有对飞机和意外灾难的恐惧？除了恐惧外想通过录像传达给观众什么感觉？

刘建华：应该是02年那段时间，听到很多空难的报道，我那个时候正在做《日常·易碎》的展览。其实我的作品可以分成两条线索来看：一种是比较个人化的体验，对日常生活和事物的感受，以及比较隐秘的内心。像《迷恋的记忆》、《隐秘》、彩塑系列等。另一条是对社会问题的关注。

现在的作品可能综合这两个因素，没有分得那么清楚。像“无题”其实是一定积累以后才能做出的作品，它不像《义乌调查》那么明确，它需要人们去思考，并且带有一定的观念性，属于一种“无意义的意义”。

中国艺志:看上去很抽象，其实包含着艺术家对社会问题的一种看法。那么在创作的过程中，有哪些影响过您的人？

刘建华：就“影响”而言，人们离不开他们的一个“风向标”。就我而言，我从小和我舅舅在一起，对我很重要。另外，一些艺术家也会对我产生影响。

中国艺志:比如说哪些国内外的艺术家呢？

刘建华：国内基本上是一些传统的、大师的组品，像“八大山人”之类的。但其实在我读大学时，我们都不会去关注这方面的东西，那个时候关注的是西方的艺术。直到后来才觉得中国有一种很好的文化背景。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当时教育的问题，还有自身也觉得既然学得是雕塑，应该离西方更近一点。比如米开朗基罗、罗丹等人的作品。但作为中国艺术家，必须了解本国的艺术，不然的话作品能传递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？说到当代艺术，我一直对美国艺术家的Louise Bourgeois非常欣赏，这位美国老太太经历过现代主义时期，一直坚持着自己的艺术创作。不要把当代艺术当作一个太功利的对象去追求，还是应当做一种文化去做。

中国艺志:您的意思是当成精英文化去做？

刘建华：确实是精英文化，但还是要通过展览的方式去普及，让大众去关注、认识和交流艺术和艺术作品。所谓的精英文化并非把大众排除在外，而是要通过艺术家的积累去及时、敏锐地发现很多社会问题，这种问题和灵感并非每个人都能获得。即使是艺术家也可能只是在很特殊的时刻才能感受到。

中国艺志:您平时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？

刘建华：是这样：如果做陶瓷的话，上海没有条件做，景德镇我比较熟悉，那里也有氛围。我会在上海做好造型，然后我再亲自回景德镇一段时间，由于要教书，所以会来回跑。

中国艺志:您现在和哪些画廊有合作？

刘建华：北京公社、常青画廊等。

中国艺志:能谈谈您现在正在创作的新作品吗？会参加2010年世博会的艺术项目吗？

刘建华：前几天我刚把世博会项目的方案递交上去，能否参加现在还不得而知。新作品还在创作中，目前我没法说太多。